从亚伯拉罕座上宾到三位一体奥义

鲁布烈夫的《三位一体》原作,蛋彩木板画。在六百年的岁月风化和多次清洗修复后,许多细节已经模糊不清。

基督教会时常运用绘画来讲述圣经故事,阐明基本信仰,传播神学概念,特别是在识字率极低的古代,教堂的壁画和彩玻璃肩负着为信徒宣讲圣经的重任。有些题材很容易表现,像挪亚(诺厄)方舟、马槽婴孩、十字架上的耶稣,人们很快就可以认出这些形象所代表的圣经故事。但是当试图诠释三位一体这种极难形容与理解的教义时,绘画所能表现的就非常有限了。严格来讲,人是不能画出三位一体中圣父的形象的,因为“从来没有人看见神”,若不是“……在父怀里的独生子将他表明出来”(《约翰(若望)福音》1章18节)也没有人能够见到圣父,因此圣父的形象绝非很多画作中的白髯老者。除非是在讲述耶稣受洗或者五旬节的故事,圣灵(圣神)不应该被描绘成鸽子或是火焰。在除上述两种场景以外,将圣灵描绘成鸽子或者火焰,不仅没有圣经依据,也不能准确表现圣灵的性质。只有三位一体中的圣子可以被妥当描绘,因为圣子取了肉身,就是耶稣,成为像你我一样的人,的确曾被许多人看见。那些将三位一体的上帝(天主)画成一个老人、一个年轻人和一只鸽子的作品,不仅不符合圣经,还会引起人们对基督教的极大误解。尽管如此,用绘画来表现三位一体的教义并不是不可能。俄罗斯最伟大的圣像画家之一,15世纪的安德烈·鲁布烈夫(Andrei Rublev)就成功地完成了这个任务。

《三位一体》(展厅右侧),现藏于莫斯科特列季亚科夫美术馆(Tretyakov Gallery)

鲁布烈夫的圣像画《亚伯拉罕(亚巴辣罕)宴客》(The Hospitality of Abraham)的故事背景记载在《创世记(纪)》18章1-8节:一个炎热的下午,亚伯拉罕坐在幔利(玛默勒)橡树那里的自家门口,看见三位仪表堂堂、气质不凡的客人来到面前。与上帝交谈过的他立刻就意识到了来客的神圣身份。一番觐见后,亚伯拉罕急忙招呼妻子撒拉(撒辣)宰牛备饭,招待上宾。有人认为这三位是上帝和两位天使,或者更具体的是三位一体中的圣子与两位天使;也有人指出《旧约》圣经中常把天使的出现和上帝的临在结合在一起,因此这是上帝以三位一体的形式显现。“三”这个数字在圣经中具有特殊的含义,三位从天降临的贵客可以理解为《旧约》对上帝三位一体奥义的一次启示。遵循这样的启示,鲁布烈夫截取三位客人在树下用饭的瞬间,用象征的手法表达了他对三位一体教义的理解,因此他的这幅作品也被称为《三位一体》(The Trinity)。

《三位一体》经过复原后的现代复制品

图画表面的内容很容易理解:三位客人头上的光环和背后的翅膀代表他们并非凡人,乃是从天上降临。他们围坐在桌旁,桌上的器皿里盛着亚伯拉罕敬奉的牛犊。背景左侧是亚伯拉罕的家,中间是幔立橡树,说明了故事发生的地点。但鲁布烈夫想要表达的并不仅仅如此。仔细观察三位客人的姿态,他们的动作和身体曲线勾勒出一个正圆(见下图),代表上帝的三个位格——圣父、圣子、圣灵和谐共融、完美无缺。三个客人的衣着和动作各异,但相貌却一模一样,代表上帝一体中的三位同质同体却又各不相同。客人每人手中拿着的权杖代表着他们的神圣权威。

熟悉东正教圣像画的人,很容易认出中间的那位是圣子,因为他穿着圣像画中专属于基督的蓝色外袍和暗红色内袍。蓝色象征属天的神圣,暗红象征大地、人类世界和人性,同时穿着这两种颜色代表基督具备神和人的两种特性。他右肩上的金色绶带是拜占庭文化中王权的象征。基督的右手作出祝福的手势,祝福面前器皿中作为祭牲而献上的牛犊。这牛犊象征着基督自己——为赎人类罪恶而献上的赎罪祭。牛犊与器皿一起预表圣餐礼中的饼和杯,也就是基督的身体和血,摆在了象征最后晚餐的桌子上。圣子祝福着饼和杯,仿佛在向观看这幅画的人说:“这是我的身体,为你们舍的。你们应当如此行,为的是记念我。……这杯是用我的血所立的新约。你们每逢喝的时候,要如此行,为的是记念我。”(《哥(格)林多前书》11章24-25节)圣子身后的幔立橡树代表着伊甸园中的生命树,也令人想起基督被钉的十字架,正是基督的鲜血把十字架这个死亡的刑具转变为赐予永恒生命的生命树。

《三位一体》中三个人物的动作和身体曲线勾勒出一个正圆

在东正教圣像画中,桌子的左侧,也就是画面人物中最右边的座位是首席,因此左边的客人代表圣父。其他两人都向这位低头屈身表示服从。圣父内袍的蓝色同样象征属天的神圣性。桔黄色的外袍好像在反射着日光,又好像散发着人物自身的光芒;面料既厚实庄重,又似乎轻盈透明。鲁布烈夫想用这种视觉上的复杂感表达圣父的不可描述性。圣父的右手也在祝福桌子正中的饼和杯,仿佛在将饼和杯递给圣子,差遣他展开救赎人类的计划。圣子低头望向圣父,令人想起《马太(玛窦)福音》26章39节耶稣的祷告:“我父啊,倘若可行,求你叫这杯离开我;然而,不要照我的意思,只要照你的意思。”圣父身后亚伯拉罕的家代表天上的耶路撒冷——得着救赎的人类将要被领向的地方。

说到这里,画面右侧的客人显然就代表圣灵了。内袍的蓝色同样代表神圣,外袍的绿色则象征圣灵赐予人新生的能力,也是圣灵降临的五旬节的颜色。圣灵同样望向圣父并低头执意,代表他乃是由父发出。他身后是后来被称为圣殿山的摩利亚(摩黎雅)山。高耸的山峰指向天上的耶路撒冷,代表圣灵能够带领人类在灵性生命上不断向天国提升。

《三位一体》中的圣餐杯

三个人物的服饰颜色虽有不同,却不失呼应。除了共有的蓝色外,将圣子内袍的红色和绶带的金色混合便可以得到圣父外袍的桔黄色。将圣子绶带的金色和外袍的蓝色混合,又可以得到圣灵外袍的绿色。画家利用颜色的混合与呼应展示他对上帝一体中三位之间相互关系的理解。圣父与圣灵下垂的双腿与桌面形成圣餐杯的形状,再次提醒人们上帝为救人类而作出的牺牲。

综合这重重的象征含义,《三位一体》不愧被称为俄国最著名的圣像画,在传达三位一体教义上,至今鲜有作品能达到这个高度。